这个暑假,我跟着“天边同响,我‘语’草原”服务队回到家乡阿荣旗,任务是推广普通话。出发前我以为这不过是教人把“四是四、十是十”念清楚,但八天走下来,我发现自己误打误撞走进了乡村振兴的另一个战场——一个关于“表达”的战场。
第一堂课,在阿荣旗第一中学的教室里。来听课的是高一和高二的学生,大部分是本地农村家庭的孩子。我先跟他们做了一次小调查——问大家将来想做什么。答案五花八门:有人说想考警校,有人说想学医,还有好几个说想做电商主播,帮家里卖木耳、卖蘑菇、卖榛子。
我一听来了精神:“你们知道做主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?”孩子们七嘴八舌:长得好看、会整活儿、产品要好……我摇摇头:“第一步,是你得让屏幕对面的人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、听得明白。”然后我给他们做了个示范——用方言说了一句“俺家种的大豆可好了”,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:“我们家种的大豆,颗粒饱满,营养丰富。”我问大家:“哪一句更有可能让全国各地的网友下单?”全班异口同声:“普通话!”
但接下来我让大家试着用普通话自我介绍,问题就暴露出来了——平翘舌不分、前后鼻音混淆、语调僵硬,好几个孩子脸红到了脖子根。一个男生小声说:“哥哥,我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大声,怕同学笑话我发音。”这句话让我想起自己大一刚进校时的样子——第一次在课堂上发言,室友在底下偷偷笑我“东北味儿太冲了”。
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别怕犯错。“我练了整整一个月的‘风、分、冯、焚’,每天早上对着墙壁读,读到室友求我停下。但只要你们将来想走出去、想把家乡的好东西卖出去,这关必须过。”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齐刷刷地点了点头。
几天后,我们去了音河林场的赤松茸种植基地。50余亩林下赤松茸试种成功,鲜菌总产量达150吨,产值突破了100万元。基地负责人老刘带着我们钻进大棚,蘑菇从松针下面钻出来,胖嘟嘟的特别可爱。老刘一边摘一边给我们介绍,但语速快、口音重,“菌”“俊”不分,我连蒙带猜也只能听懂六七成。
我想了想,把手机架起来,跟老刘说:“刘叔,您对着镜头重新讲一遍,我给您当“语言教练”。老刘乐了:“行!你指挥,我执行。”于是我俩一起磨——“家人们好,我是阿荣旗音河林场的种植户”“我们的赤松茸生长在大兴安岭脚下的天然林地里”“不加农药、不用化肥,每一颗都是大自然的馈赠”——一句一句地抠。老刘学得特别认真,一个“茸”字练了十几遍,最后终于读标准了,兴奋得直拍大腿:“妈呀,我孙子老说我说话像含着热茄子,原来真能改过来!”
回去的路上队友跟我感慨:“老刘种蘑菇是一把好手,但要是没人帮他练这个,他再好的蘑菇也说不明白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想着那些想当主播的高中生——如果他们能把老刘的蘑菇用标准普通话讲出去,100万、200万,未必只是梦。
在那吉镇,我们把推普课堂搬进了社区活动中心,来参加的有一半是返乡务工人员和自媒体从业者。我们这次不讲理论、不打分,只做一件事:场景模拟。一位叫张磊的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。他以前在南方打工,去年回了老家,在抖音上卖家里的榛子和松子。他把账号给我看,内容其实挺用心的——山林的实拍、采摘的过程、炒制榛子的画面,有烟火气。但评论区一条高赞留言是:“主播说话有点听不清,能不能配个字幕?”
张磊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我确实不会说普通话,从小就这么说的。”我让他对着手机即兴录一段:“家人们,这是我们阿荣旗的野生榛子,皮薄仁大,炒着吃特别香。”录完自己听了一遍,脸红了:“这也太难听了。”
我们陪他磨了将近两个小时——把每一句拆成字词,标注声调,反复跟读。最后重新录了一遍:“家人们,这是我们阿荣旗的野生榛子,皮薄仁大,炒着吃特别香。”发音清晰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。张磊把新视频发出去,第二天一早就给我们发微信:“播放量翻了三倍!有人留言说‘主播普通话说得真好,下单支持’!”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在乡村振兴的叙事里,我们总在说“修路、通网、上项目”,却很少有人关心一件事——路修好了、网通了、产品有了,但农民站在镜头前,能不能用全国人都听得懂的话,把自己的心血讲清楚?如果讲不清楚,那些好东西就只能在本地打转转,卖不出好价钱。
几天下来,我给这次推普行动总结了一组“高频词”:大豆、玉米、柞蚕丝、赤松茸、糯玉米、黑土地、高标准农田、水肥一体化、北斗导航、无人机植保——全是阿荣旗2025年农业答卷上的关键词。我们把这些词做成了一套“产业推普卡片”,正面是词语,背面是用拼音标注的标准读法和一段直播带货的示范话术。
在霍尔奇镇,一位种了三百亩玉米的大姐拿着卡片翻了很久,突然抬头问我:“‘水肥一体化’这个词我练会了,以后跟农机站的技术员沟通是不是就不费劲了?”我说:“不仅跟技术员不费劲,将来您要是自己去参加培训、去外地参观学习,一张嘴人家就知道您是懂行的。”大姐笑得合不拢嘴:“那敢情好!我今年刚入了合作社的股,以后开会也能说两句了。”
这句话让我特别感慨。阿荣旗这几年“三变”改革搞得风生水起——资源变资产、资金变股金、农民变股东,越来越多的农民变成了合作社的“股东”和“管理者”。身份变了,场合变了,说话的分量也变了。如果话说不清楚、说不标准,怎么在会上争取自己的利益?怎么跟外地的合作方谈判?语言能力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关系到农民的“钱袋子”。
八天走下来,我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感受:乡村振兴走到今天,硬件的问题在慢慢解决——路通了、网快了、物流也跟上了,但“软件”还有一大块短板,就是人的表达能力。阿荣旗的粮食年产量31.78亿斤、固投总额全市第一、旅游收入将近10个亿,这些数据背后,需要一个又一个会说、敢说、说得好的阿荣旗人,把故事讲给外面听。
而我,一个大学生,能做的不多。就是在这个夏天,帮老刘练会了“赤松茸”三个字,帮张磊把榛子卖出去了三倍的播放量,帮玉米大姐学会了“水肥一体化”的标准读法。听起来都是小事,但乡村振兴不就是由这一件件小事垒起来的吗?
回北京那天,车驶出阿荣旗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大兴安岭的轮廓在暮色中绵延,那片土地上,有人种出了全国最好的赤松茸,有人养出了最壮实的肉牛,有人在直播间里用刚学会的普通话吆喝着家乡的榛子。我忽然觉得,推普这件事,其实也是在帮乡村振兴打通一道看不见的“出山路”——那道关隘叫“表达”,而过关的钥匙,就在每一个阿荣旗人的舌头上。
作者:王利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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